淵河風雷傳

夜幕低垂，深冬的冷雨如斷了線的珍珠，敲打著蘇州城西的青石巷。

風裹挾著濕意，連路燈都嫌棄這份寒涼，只亮著半截模糊的光影，把巷弄涂抹得如同舊畫紙上的墨跡——又黑又濕，還透著一點子說不清的危險。

陸無意腳步輕盈地掠過巷口，身上那襲破舊青布長衫，像是得了夜色的庇佑，任是誰也瞧不出他在猶豫些什么。

他一邊捂著肩頭剛被無賴打中的傷，一邊自言自語：“幸好我機智如我，沒被那幾個傻大個扯破了袖子。

聽說蘇州的姑娘最重儀表，本游俠怎能失了風度？”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他的自戀時刻。

前方小橋下，一輛黑漆馬車險險地闖進巷子，車廂里隱約傳來女子驚呼。

陸無意蹙眉，腳底一轉——這一瞧非同小可。

車廂門被人粗魯地踢開，一個瘦高的黑衣人操著咬牙切齒的嗓音：“蘇家大小姐，不識抬舉！

你是要乖乖交出那東西，還是鬧得滿城風雨？”

蘇清婉抬頭，眉間寒霜還未散盡。

她身上的素色錦襖雖在狼狽中透著清貴，一雙明眸卻比落雨還冷，像能把人心底的小伎倆都冰封。

“我要是把東西交出來，豈不是被你這種家伙唾棄一生？

我寧愿滿城風雨，也不信你能撐傘到天明。”

黑衣人怒極，抬手便要擰她手腕。

卻在此時，只見門外人影一閃，一柄竹扇橫在兩人之間。

竹扇畫著歪歪扭扭的山水，像極了陸無意小時候偷看的鄰家小姐的涂鴉。

陸無意嘴角勾笑：“天雨路滑，搶親也得講點技藝吧？

不如先問問本游俠愿不愿幫個忙？”

蘇清婉瞪了他一眼，本以為新來的只會添亂，卻見陸無意眨眨眼，用扇骨敲著馬車車廂，發出響亮的“啪啪”聲。

“兄臺，夜黑風高，不如大家回家喝熱粥？”

黑衣人怒而長嘯，招呼同伴來圍。

蘇清婉卻心中疑惑，這個陌生男子看起來吊兒郎當，卻手法熟稔，根本不像尋常路人。

還沒等她細想，兩旁的巷口忽然蹦出一個壯漢。

粗眉大眼，氣勢雄壯，但黃褐布衣上沾滿泥點，仿佛剛剛從隔壁**溜出來。

他手里拎著一只烤鵝，見此情景先是一愣，旋即大聲嗶哩嗶啦叫道：“有好戲看啦！

蘇家小姐？

搶親不撿吉日，倒選了這暴雨夜！

我賀玉堂看熱鬧不收門票，誰敢動手，烤鵝砸誰腦門！”

黑衣人被喊得愣住，心頭的殺氣瞬間頂在烤鵝翅上。

他怒瞪道：“三山堂的賀玉堂？

你也摻和？”

賀玉堂將烤鵝當盾牌舉起：“你們三山堂好意思嗎？

欺負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來來來，看我‘鵝擊八方’，不打不相識！”

陸無意暗笑，這賀玉堂雖然名號響亮，其實是江湖老滑頭。

蘇清婉眼神閃爍，似乎認出賀玉堂的身份，臉上的警惕稍減，卻仍夾雜一絲不屑。

風更急了，黑衣人一聲呼哨，左右又竄出三名小匪，手持鐵棍刀鞘。

賀玉堂嘴皮子一動，烤鵝一甩，首砸黑衣人面門。

剎那間鵝油橫飛，眾人腳下一滑，亂作一團。

陸無意乘機一閃，扇骨在黑衣人手背上輕輕一敲，正中穴道。

那人只覺虎口麻痹，刀脫手落地。

蘇清婉趁隙掙脫束縛，一腳踹翻車廂，動作干脆利落。

巷口又起新風，一人背著大葫蘆踉踉蹌蹌竄入。

身形圓滾，笑意憨厚，行路卻像踩點似的準。

只見他一伸手，將一瓶藥丟給陸無意：“喂，游俠兄，風雨夜不宜撒野，見血難洗衣裳。

這瓶‘洗骨散’，灑了能讓人乖乖睡覺，無痛無*，專治打架鬧事。”

賀玉堂聞言大叫：“杜小七？

你這半截葫蘆精竟然蹲到這角兒來了？

不是聽說你近日忙著領雞給人看病？”

杜小七嘿嘿一笑：“雞是土霸王，你是烤霸王，還有這位蘇姑娘，看傷不傷，別被咱們這場鬧劇連累了。”

蘇清婉本不想理會這堆街頭怪咖，但見杜小七一臉正經，開口就詢問傷勢，倒覺得氣氛微妙地緩和起來。

她看了看身上泥水，嘆道：“三位大俠，今日多謝搭救。

只怕這幕后黑手，來日還要再現。”

黑衣人見勢不妙，帶著殘兵敗將退卻，只留下一地鵝毛和烤鵝殘骸。

巷子里風雨仍密，西人卻站在小橋下，像是臨時締結同盟的小販——無機之徒、名***、老油條大盜、神秘怪醫，各懷心思，卻一時無話可說。

陸無意三兩步走到蘇清婉身旁，抬袖遞過一塊干凈帕子：“蘇姑娘，你那東西，怕是惹了麻煩。

不知可否借我一觀，或許我能解你困擾？”

蘇清婉柳眉微蹙，聲音帶著疏離：“我的物事，屬家族遺命，外人不可覬覦。”

她卻見陸無意神態坦然，笑意中帶著極認真的溫柔。

“蘇家與江湖恩怨，一時看不透。

既然你肯信我半分，我便保你一程。”

賀玉堂在旁插嘴，袖口一抖：“保一程太貴，我倒想賭烤鵝贏個友情。

姑娘放心，有我在，沒人能吃了你。”

眾人互相打量，氣氛竟無形中緩和下來。

杜小七背著葫蘆邊走邊喊：“雨還沒停，前頭那家‘醉花樓’燈還亮著，不如進去歇歇腳，順便理理這些個亂賬。”

陸無意右手負扇，左手提著被賀玉堂塞來的烤鵝殘骸，笑著帶頭往樓里走：“今日能結識蘇家千金、賀大盜、杜神醫，也是風雨江湖里的奇緣。”

蘇清婉一身濕衣，暗自把那件家族遺物緊攥掌心，卻又被身旁幾個怪人輕松的談笑感染，心頭矛盾難平。

雨幕下，西人穿過青石巷，步入燈火闌珊處，背后是漸遠的風聲和一地鵝毛。

江湖初遇，不知弄出多少波瀾，他們卻己隱隱成了一支小隊。

每個人身后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前路未明，在醉花樓燈影中，各自的命運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