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箱子發出沉悶的刮擦聲，才不情不愿地滾上了四樓的水泥地面。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帶著突兀的回響。她立刻停下動作，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不知哪間宿舍里飄出的音樂聲，混著模糊的人語，更襯得這層樓的安靜有些異樣。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深棕色木門，門牌上的金屬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天花板很高，掛著老式的、罩著磨砂玻璃的吸頂燈，此刻只亮了一兩盞，投下昏黃而有限的光圈，大部分區域沉在曖昧的陰影里。。，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她邁開腳步，盡量讓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輕一些，再輕一些。走廊地面鋪著暗紅色的老舊地磚，有些地方已經磨損褪色，縫隙里積著灰。她的影子被身后那盞孤燈拉得很長，扭曲著爬過一扇扇沉默的門。，那股莫名的壓迫感就越清晰。，來自那個剛剛擦肩而過的、冷淡的背影，還是來自即將推開的、那扇虛掩著的、標著“407”的門。
心跳還是快得不正常，一下下撞擊著胸腔。她甚至能感覺到耳膜隨著脈搏在鼓動。

終于站在了407門前。

門確實是虛掩著的，留著大約一掌寬的縫隙。里面沒有開大燈，只有自然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斜的光帶，能看見空氣中細微的浮塵在那光里緩緩沉浮。

她剛才在樓下拖延的那點時間，顯然足夠那個先一步上來的男生——顧承嶼——進入房間了。

他現在就在里面。

這個認知讓林雪剛剛稍微平復些的呼吸又滯了一下。她盯著那道門縫，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里面那個陌生的、即將在接下來至少一年時間里共享絕大部分私人空間的人。

他會是什么樣？除了那驚鴻一瞥的冷淡側影和挺括背影，她對他一無所知。計算機系……聽起來就是理性、邏輯、與她的古籍修復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會好相處嗎？還是會更難以接近？

腦子里亂糟糟的，各種擔憂和猜測翻滾著。但站在門口躊躇也無濟于事。

林雪再次深吸一口氣，這次吸得又深又長，直到微涼的空氣充滿肺葉，帶來一絲鎮定的假象。她抬起手，不是去推門，而是先輕輕敲了敲門板。

“叩、叩。”

聲音很輕，在寂靜中卻異常清晰。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

等了大約五秒，或許更短。林雪抿了抿唇，指尖微微用力，抵著粗糙的木門板，緩緩將它推開。

更多的光線涌了出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比她預想中要寬敞得多的空間。果然是改造過的公寓格局，入門是一個小小的方形門廳，左手邊是并排的兩扇房門，應該就是臥室。正前方，則是一個開闊的起居區域，放著米色的布藝沙發和原木色的方形茶幾，沙發對著的墻壁上空空如也，沒有電視。右側是簡單的開放式廚房區域，櫥柜和操作臺都是淺色系，看起來整潔卻沒什么煙火氣。最里面，是一扇巨大的窗戶，此刻窗簾沒有完全拉攏，午后的陽光**地潑灑進來，將半個客廳都染成了暖金色，光線里飛舞著無數金色的微塵。

房間很干凈，干凈得有些過分，幾乎不像一個即將入住新生的宿舍，倒像是什么樣板間，缺乏人氣。

而顧承嶼，就站在那片陽光里。

他背對著門口，站在靠窗的那張書桌前——那里擺著兩張并排的書桌，他選擇了靠窗的那一張。他正將手里那個黑色的行李袋放在桌面上，動作隨意。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線條，從平直的肩膀，到收緊的腰線，再到筆直的長腿。白色的T恤布料在強光下顯得有些透，隱約能看見底下流暢的肩背肌理輪廓。

他似乎聽到了門被推開的細微聲響，正在放行李袋的動作頓住了。

然后，他慢慢地轉過身。

陽光有些晃眼，林雪下意識地瞇了一下眼睛。逆著光，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一個大致的輪廓，和那雙似乎正看向這邊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里，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望過來。

林雪站在門廳的陰影里，一時間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該說點什么。喉嚨發緊，那句“你好，我是林雪”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能順利吐出來。她只是下意識地，將行李箱又往自已身邊拉了拉，仿佛那是個可以倚靠的屏障。

就在這時，顧承嶼動了。

他抬起腳，不緊不慢地，朝著門口走來。

步幅不大，速度均勻，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隨著他走出那片刺眼的陽光區，他的面容在林雪的視野里逐漸清晰。依舊是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膚色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抿得有些直。他的目光很平靜，先是掃過她，然后下落，掠過她手里緊攥著的行李箱拉桿，又掃過她腳邊那只碩大的箱子，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那目光并不銳利，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淡，卻像是有實質的重量，讓林雪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她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鞋跟碰到了尚未完全推開的門板，發出輕微的“咔”一聲。

她退無可退了。

顧承嶼卻在距離她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他沒有完全走出門廳，只是停在了臥室門與客廳交接的那個位置，恰好將她困在了他與門板之間這一方更顯狹窄的空間里。

距離近了，那股清冽的皂角氣息更清晰了些，干干凈凈，不帶任何多余的香味，卻莫名地存在感極強，侵占了她的呼吸。

他微微偏了下頭，目光垂落，落在她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緊緊攥著拉桿的手上。那視線停留了一兩秒，又緩緩上移，掠過她因為緊張而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掃過她低垂著、不住輕輕顫動的眼睫，最后，定格在她努力維持平靜、卻依舊泄露出一絲惶然的眼睛上。

空氣仿佛凝滯了。

走廊里遙遠的音樂聲、人語聲，窗外隱約的蟬鳴，甚至她自已過快的心跳聲，在這一刻都模糊遠去。整個世界似乎就縮小到了這昏暗門廳的方寸之地，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帶來的、無聲的壓迫感，和他身上那干凈卻不容忽視的氣息。

林雪幾乎能聽到自已血液沖上耳廓的聲音。

幾秒鐘的沉默，被拉得無限長。

然后，她看見顧承嶼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弧度極小，轉瞬即逝，快得讓她懷疑是不是自已眼花。

緊接著，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幾乎沒有聲音，更像是氣息從鼻腔里輕輕呼出時帶出的一個短促音節，混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近乎氣音的尾調。

但林雪聽見了。

那輕笑像一片羽毛，極輕地搔刮過她緊繃的神經末梢，卻激起了更劇烈的戰栗。

她猛地抬起眼，臉頰無法控制地開始發熱。

顧承嶼看著她瞬間睜大的、帶著些許愕然和不易察覺的羞惱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情緒，快得難以捕捉。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剛變聲期過后不久的、干凈的清冽感，語調平平，卻因為那剛剛消散的、若有似無的笑意，而染上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意味。

“怕我？”

兩個字。

輕飄飄的，落在這寂靜里。

林雪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緊縮。

怕？

是的，她緊張，不安，無所適從。但這種被直接點破、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玩味語氣說出來的感覺，讓她瞬間涌起一股混雜著難堪和倔強的情緒。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干澀，想反駁，想說“沒有”，但在他平靜的注視下，那句否認竟然堵在喉嚨里，顯得虛弱又無力。

顧承嶼似乎并沒有真的要等她回答的意思。

他看著她臉上迅速變換的神色，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極深處，仿佛有星芒閃動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沒等她組織好語言，他已經側了側身，讓開了進門的路。空間陡然開闊了些，但那無形的壓力并未完全散去。

“進來吧。”他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句“怕我？”和那聲輕笑都只是她的錯覺。“門，”他補充道，目光掃過她身后那扇被她用脊背抵住的門板，“不用關那么緊。”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回了客廳，走向靠窗的那張書桌，重新拿起了那個黑色的行李袋，拉開拉鏈，開始往外拿東西。他的動作從容不迫，背對著她，重新將自已融入了那片陽光里。

好像剛才門口那短暫卻充滿張力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林雪僵在原地，后背還貼著冰涼的門板，臉頰的熱度尚未褪去，心跳依舊雜亂。她看著那道重新背對著她的、挺拔而冷淡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已手里沉重的行李箱，和眼前這間寬敞卻陌生的“家”。

靜園C棟，407。

她的大學時代，就在這樣一個充滿意外、尷尬和難以言喻壓迫感的午后，倉促地拉開了序幕。

而那個名叫顧承嶼的男生，就像這房間里那片過于明亮的陽光，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和清晰的界限，強勢地，闖入了她原本規劃好的、平靜的校園生活圖景。

未來會怎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握著拉桿的手指，因為用力太久，已經開始微微發麻。而門口穿堂而過的微風，吹在汗濕的額角，帶來一絲涼意。

她終于，慢慢地，松開了緊抵著門板的后背，拉著箱子，踏進了407的門內。

身后，那扇深棕色的木門，無聲地，緩緩地，在她進入后，依著慣性，合攏了。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走廊的光線和聲音。

也將她，和那個陽光下的背影，關在了同一個，即將充滿未知的空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