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安西市的傍晚總是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街面上人來人往，胡商牽著駱駝，腳夫扛著麻袋，酒樓飯肆里吆喝聲此起彼伏。醉仙居門口那面褪了色的酒旗在晚風里晃蕩，上頭“太白遺風”四個字早被油煙熏得看不清了。，胳膊上青筋微微凸起。他個子不高，精瘦結實，靛藍短褐沾著油點，腰間麻繩系得緊實，腳底布鞋踩在地上悄無聲息。他低著頭快步穿行，嘴里默念：“三壇梨花釀，兩壺老燒刀，一碗羊肉羹……東頭靠窗那桌還要加一碟腌蘿卜?！?，桌子挨著桌子，連過道都窄得只容側身。他弓著腰往前挪，托盤壓在左臂彎里，右手虛扶著壇口。酒氣混著汗味撲面而來，耳邊全是劃拳叫嚷。剛走到中庭，腳下忽然一滑——不知誰潑了半碗湯在地，他腳底打轉，托盤一歪，最上頭那壇酒“哐當”砸在地上，碎瓷飛濺，酒液順著磚縫往外淌。?！鞍?！小二哥手滑啦！這酒可值三十文，賠得起嗎？”，有人還用筷子敲碗打節拍。李元振臉漲得通紅，趕緊放下托盤蹲下收拾。他一邊撿碎瓷片，一邊心里直打鼓：掌柜查賬時若發現少收了錢，又得扣工錢。他不識字，全靠腦子記，今日客人太多，好幾筆賬已經攪成一團。，一個身影從角落踱過來。鷹鼻深目，披著翻領胡袍，手指上銀戒轉得溜圓。是常來喝酒的那個西域胡商，說話唐音生硬卻愛插科打諢。
“漢家小子，手比腳笨，可惜這好酒！”他彎腰撿起一塊瓷片，在指尖翻了個花，“啪”地彈進旁邊潲水桶。

李元振抬頭苦笑：“胡翁又來取笑我?！?br>
胡商咧嘴一笑，從懷里摸出一團灰白蓬松的面塊，遞過去：“喏，補你一碗‘仙人丹藥’，吃了保你身輕如燕，永不摔碗！”

周圍人又是一陣哄笑。

李元振盯著那團東西——分明是發酸的面引子，擱在蒸籠里久了那種，灰撲撲還帶點霉斑。他接過隨手塞進懷里，嘟囔一句：“留著喂狗也好。”說完抓起掃帚匆匆去清地面，生怕耽誤上菜再惹掌柜罵。

胡商拍拍他肩膀，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燈火里。

酒肆一直忙到亥時才打烊。爐火熄了，桌椅歸位，最后一位醉漢也被伙計架出門外。李元振拖著酸軟雙腿坐在后院石墩上，**太陽穴。一天的事還在腦子里轉：誰多喝了半壺酒沒給錢，哪桌該退三文銅板，還有明日要送的兩壇陳釀得提前備好……

他嘆了口氣，伸手探進懷里，摸出那團面塊。本想扔給巷口野狗，可肚子偏偏咕咕叫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催命。他低頭看著那團灰白物事，咧嘴一笑：“仙人丹藥？那就借你一口氣，填填五臟廟。”

掰下一角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又酸又餿，舌尖發麻。他皺眉，但還是咽了下去。又咬一口，囫圇吞下，順手拍了拍衣襟上的面粉屑。

站起身，他拎起燈籠往住處走。醉仙居后屋有間小房，是他睡覺的地方。推門進去，床鋪簡陋，墻角堆著雜物，桌上放著一本破舊抄本，封皮寫著《實用律法三百條》。他吹滅燈，躺**板，翻身朝墻，眼皮漸漸沉重。

窗外月光灑在屋檐，風過處，檐下鐵鈴輕響。夜已深，城中喧囂散盡，無人知曉，那團不起眼的發酵面團，正靜靜沉入他的腸胃，如同一顆埋進土里的種子，只等破曉前的第一聲雞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