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茶山

清晨六點，青石鎮(zhèn)的屋檐還掛著露水，薄霧在巷口打了個轉，被早起的炊煙攪散。

岑晚晴蹲在鎮(zhèn)東集市的角落，把粗陶碗擺成一排，每只碗底壓著半兩茶葉。

她十九歲，是岑家茶行的庶女，繼母掌家后，她的名字就從賬本上被抹了去，連換身新衣都要看人臉色。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靛藍布裙，腰間束一條舊布帶，單馬尾扎得利落，鬢角幾縷碎發(fā)用草莖別住。

手指關節(jié)粗大，指腹結著厚厚的繭——那是常年采茶留下的印子。

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繡花紋路，像只銜著茶芽的雀兒，是生母臨走前教她的最后一針。

這攤上的茶，是她昨夜偷偷炒的。

茶山邊角沒人管的余青，她趁著天黑采了一筐，回來自己揉、自己曬。

一文錢一碗，不貴，但能換一味止血的草藥。

李阿婆的咳嗽又重了，再不喝藥，怕是要拖成癆癥。

街面漸漸有了動靜。

賣豆腐的推著車過來，油條攤支起了鍋，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巡管還沒來，她還有半個時辰。

第一碗茶賣給了個挑擔的老漢。

他喝了口，皺眉：“味澀。”

“頭泡本就苦，二泡回甘。”

她低頭添水，“您要是不信，我給您倒第二碗試試？”

老漢擺手走了。

她也不惱，把空碗收回來，用袖口擦干凈。

就在她準備重新擺好時，頭頂傳來“啪”的一聲悶響。

糖葫蘆砸進了茶碗，竹簽插在陶碗中央，山楂滾了一地，琥珀色的茶湯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她裙擺上，洇開一片深色。

她抬頭。

路邊那棵老槐樹的樹杈上，坐著個穿靛青短打的青年。

他嘴里叼著瓜子殼，手里還捏著半串糖葫蘆，見她望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人是周硯白，茶王周家的獨子。

全鎮(zhèn)都知道他是個混世魔王——七歲爬房頂掏鳥蛋，八歲往先生鞋里倒辣椒粉，九歲把祠堂的香爐當鍋煮方便面（雖然那時候還沒方便面）。

現在二十歲了，還是天天蹲樹上，不是啃零食就是打瞌睡，逃課記錄比鎮(zhèn)志還厚。

岑晚晴認得他。

從小到大，他干的每一件荒唐事，幾乎都和她有關。

比如那次她被關柴房，他**進來給她塞餅；再比如去年冬雪天，她摔傷腿，第二天家門口多了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草藥，上面貼著張紙條：“別說是老子給的。”

但她沒領過情。

也不敢領。

她攥緊了手里的茶勺，聲音壓得很平：“周公子砸場子，不怕你爹罰你跪祠堂？”

周硯白一個翻身跳下來，靴子踩在濕地上都沒停頓。

他走到攤前，指尖夾著顆被咬過的山楂，歪頭打量她：“哎喲，這么兇？

我這不是手滑嘛。”

“手滑能從樹上滑到我碗里？”

“那你說咋辦？”

他掏出荷包，嘩啦倒出十串糖葫蘆，全堆在她攤邊，“賠你十串，夠意思吧？”

她盯著那堆紅艷艷的果子，沒動。

這些糖葫蘆是他常吃的那種，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在晨光里晃眼。

他知道她不吃甜的，胃寒，一吃就疼。

可他還是一次性扔了十串過來，像是故意的。

“不要你的施舍。”

她端起剩下半碗茶，穩(wěn)穩(wěn)放在另一邊。

“誰施舍你了？”

他靠在攤子邊，順手拿了一顆瓜子嗑，“我這是賠償損失，懂不懂？

法律上叫‘民事責任’。”

她冷笑：“那你先把巡管叫來，讓他判一判，一棵樹上的熊孩子要不要負全責。”

周圍己有幾個人停下來看熱鬧。

賣菜的大嬸捂嘴笑，挑夫站在邊上嗑瓜子圍觀。

這種戲碼在青石鎮(zhèn)不算新鮮——周家少爺作妖，岑家庶女冷臉應對，像極了話本里的冤家對頭。

周硯白卻笑得更開，拍了下大腿：“好！

明日我還來聽你說！”

他說完轉身就走，腰間七八個荷包叮當作響。

裝瓜子的、裝辣條的、裝風油精的，還有一個破布縫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么。

人群散了。

她低頭看著濕透的裙角，輕輕嘆了口氣，拿帕子蘸了井水擦桌子。

損失一碗茶，等于少買一味茜草。

那味藥能止咳，李阿婆最需要。

她舀出新茶倒入碗中，聲音平穩(wěn)：“這茶照賣，一文不少。”

沒人應聲。

但她知道，有人聽見了。

剛才那句話，不只是說給路人聽的。

晌午前巡管來了，拎著竹竿挨個驅趕攤販。

她收了攤，把剩下的茶葉包好，藏進背簍夾層。

路過鎮(zhèn)口石橋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

樹杈空了。

她繼續(xù)往前走，腳步沒停。

回到租住的小屋，她把茶葉放進柜子，又從床底摸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半塊干掉的姜糖。

她掰下一小塊**，暖意慢慢從喉嚨滑下去。

傍晚她要去茶山后坡，那里有片野茶林，夜里沒人管。

她得再去采些嫩芽，明天還能多賣兩碗。

正想著，手碰到背簍一角。

她愣住。

那串糖葫蘆，不知什么時候被她帶回了屋里。

十顆山楂整整齊齊，糖殼在昏光下泛著微亮。

她盯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進背簍最里側。

沒扔。

也沒吃。

窗外風起，吹動屋檐下的風鈴，也掀動她低垂的眼簾。

遠處山影漸暗，茶香浮在空氣里，像一層看不見的紗。

她起身吹滅油燈，屋里陷入昏暗。

明天還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