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歸刃------------------------------------------，烏云吞月。，沈璃已經斂聲靜氣伏了將近兩個時辰。她全身裹在夜行衣里，與虬結的樹影纏作一團，連呼吸都細得像縷煙。左肩一陣陣鈍痛鉆進來——三個時辰前潛入時，被機關弩箭擦過的傷口還在滲血，箭鏃上淬的“軟筋散”正慢吞吞蝕著她的氣力。。，一個手握邊境三萬私軍、近日與攝政王蕭寒在朝堂上硬碰硬的悍將。王府密令只有八個字：“首級帶回，痕跡不留。”，李崇山伏案閱文的身影被燭火拽得老長。門外侍衛每半刻鐘巡邏一次，共六人，步子沉得砸地，一看便知都是練家子。，一聲疊一聲，敲碎了夜的靜。“吱呀”開了，李崇山披件大氅踱出來，對侍衛長沉聲道：“加強東廂巡守，那批貨，絕不能有失。是！”、侍衛長視線剛移開的那一瞬——。，沒有衣袂聲，她像一片真的落葉從樹梢飄下來，足尖在廊柱上一點，人已如鬼魅般貼到書房窗下。左手食指在窗紙上輕輕一戳，破了個細洞，右手中一枚三寸長的烏黑細針已然探進去。“嗤。”。，剛坐回太師椅的李崇山身子猛地一僵，喉間涌上一股甜腥。他瞪圓了眼，想喊，卻半個字也吐不出。視線最后捕捉到的，是窗外一閃而逝的、比夜色更濃的影子。。她翻身躍上屋頂，在瓦片上幾個起落，便到了東廂房頂。揭開一片瓦，借著下方夜明珠的微光，看清屋里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口鐵箱。她指尖一彈，一顆蠟丸落進角落陰影里。蠟丸遇熱即融，無色無味的煙霧慢悠悠彌漫開來——這是能讓人昏睡三個時辰的“夢魂香”，明日醒來，只會當是連日操勞累狠了。
做完這些，她才折回書房。
李崇山早已氣絕，端坐在椅中，竟像是還在凝神思忖。沈璃從他懷里摸出一枚青銅虎符，又將書桌暗格里的幾封密信揣進懷中。最后，她從腰間皮囊里取出一只玉瓶，往李崇山唇角滴了兩滴赤紅色的液體。
**皮膚迅速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潤，瞧著竟像是突發心疾暴斃。
這，就是蕭寒要的“痕跡不留”。
背上裝著首級的特制皮囊，沈璃再次沒入夜色。離了侯府三里地，她終于撐不住，扶著一棵老樹劇烈喘息。左肩的麻痹感已經爬滿整條手臂，眼前陣陣發黑。她狠狠咬破舌尖，用那點痛意強迫自己清醒，摸出懷里的王府秘制解毒丹吞下去，又撕下衣襟，將傷口死死纏緊。
血暫時止住了，毒卻沒清干凈。
抬頭望天，烏云散了些，一輪暗紅的月亮露出來，懸在黑沉沉的天幕上。
血月當空，大兇之兆。
沈璃扯了扯嘴角，說不清是笑還是嘲諷。兇？她這輩子，幾時曾有過什么吉時。
她繞開官道，在荒野里疾走。天亮前，必須趕回王府復命。路過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她閃身鉆進去，就著殘破神像后漏進來的月光，匆匆處理傷口。夜行衣的左肩早已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她面無表情地撕開布料，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泛著駭人的青黑色。
清洗，上藥，重新包扎。
動作熟稔得讓人心酸。
打從五歲被選入暗衛營起，受傷、治傷、接著執行任務，就是她人生的全部。唯一不同的，是十二歲那年，她為了保護還是皇子的蕭寒，被刺客一劍穿腹。那時候，他還會紅著眼眶喊她的名字：“十一！撐住！”
他背著她，在雨夜里狂奔了十里，硬是把太醫從被窩里拽了出來。
那是她記憶里，唯一一次，有人為她的生死慌了神。
也只是……那一次而已。
包扎妥當，她靠坐在神像后頭，摸出懷里冰冷的干糧啃了兩口。肩頭的毒被藥力暫時壓住，可疲憊卻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不敢睡，只能閉目調息。
半個時辰后，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沈璃睜開眼，眸子里的那點脆弱早已消失殆盡，又變回了那個沒什么情緒的暗衛十一。她站起身，最后檢查了一遍背上的皮囊和懷中的虎符密信，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里。
攝政王府，角門。
守衛見了她，二話不說開了門。穿過一重又一重院落，越往里走，景致越是精致，巡邏的侍衛也越發密集。到了內院書房所在的“寒竹軒”，兩名佩劍侍衛攔住了她的去路。
“王爺尚未起身。”
沈璃垂首立在廊下，一身血腥氣在清晨微涼的風里散開來，格外刺鼻。肩頭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毒勁未消，她只能強行運起內力壓制，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天色，越來越亮了。
書房門終于“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窈窕身影端著銅盆走出來——是林婉兒的貼身侍女碧荷。她瞥了沈璃一眼，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輕蔑，腳步不停，匆匆去了。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屋里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進來。”
沈璃理了理衣襟——哪怕那件沾血的夜行衣早已狼狽不堪——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蕭寒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身著一襲墨色常服，長發未束，幾縷青絲垂在肩頭。他正低頭看著一份奏折，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俊美得近乎冷酷。
他沒有抬頭。
沈璃單膝跪地，將背上的皮囊與懷中的虎符、密信雙手奉上：“主子，任務已畢。李崇山‘突發心疾’身亡，虎符在此，密信共七封。”
蕭寒這才抬眼，目光先落在那只皮囊上，頓了片刻，伸手接了過去。他掀開皮囊瞥了一眼，隨即隨手擱在案邊，仿佛那不是一個**二品大員的首級，只是一件尋常物什。
“可有人察覺？”
“東廂守衛中了夢魂香，天明方醒。侯府上下，都以為李崇山是急病暴斃。”
“嗯。”蕭寒應了一聲，拿起密信快速翻看。忽然，他眉頭微蹙，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沈璃。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唇色泛著青，左肩的衣料，更是凝著一片深黑的血漬。
“受傷了？”
沈璃心頭莫名一顫，低聲回道：“小傷，不礙事。”
蕭寒卻已收回了視線，目光重新落回密信上，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血腥氣太重。退下吧。”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婉兒昨日午憩時被夢魘驚醒，心悸了半日。可是你前夜出府時，驚擾了她院中的安寧？”
沈璃怔住了。
她前夜子時離府，特意繞開了林婉兒居住的“落梅苑”，怎么會……
“屬下……不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不知便去查。”蕭寒合上密信，聲音冷了幾分，“婉兒身子弱，受不得半點驚嚇。若真是因你而起，你便自行去暗牢領二十鞭，長長記性。”
“……是。”
“去吧。”
沈璃叩首，起身退了出去。轉身的剎那，眼前猛地一黑，她死死穩住腳步，才沒栽倒。
推開書房門，晨光撲面而來，刺得她睜不開眼。
廊下另一端，披著雪白狐裘的林婉兒，正被侍女攙扶著款款走來。她看到沈璃，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溫婉的淺笑：“是十一啊，這么早就來向王爺復命？真是辛苦了呢。”
沈璃側身讓路，垂首道：“林小姐。”
林婉兒走近，目光在她染血的肩頭停了停，柔聲嘆道：“呀，受傷了？可得好好醫治才是。”語氣里滿是關切，眼底卻一片平靜，不起半點波瀾。
“謝小姐關心，屬下無礙。”
林婉兒沒再多說什么，轉而對著門內柔聲道：“王爺，婉兒燉了參湯，給您暖暖胃。”
書房里傳來蕭寒的聲音，明顯溫和了許多：“進來吧。”
門開了，又關上。
沈璃站在廊下，聽著屋里隱約傳來的溫言軟語，肩頭的傷口忽然像是著了火，那股灼熱的痛意一路蔓延，狠狠扎進了心口最深處。
她緩緩攥緊了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血腥氣太重……
原來，她帶著這一身為他受的傷，站在他面前，竟也只是——污了他的眼，擾了他心上人的安寧。
晨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卷起她額前的碎發。
沈璃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著漸亮的天光走去。她的背影孤直，卻仿佛比那山神廟里的殘破神像，還要了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