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生活日記

“怎么這么突然？

什么時候去世的？”

“說是半夜起床的時候摔了一跤，當時就摔斷了腿，住進醫院去了。

人老了，摔一跤精神頭就不行了，沒過幾天就走了。”

“真是造孽啊，好不容易又拉扯大一個孩子，還沒享幾天清福，就這樣先去了，可憐的小米該怎么辦啊。”

老人家沒什么親戚，來往的都是街坊鄰居，但客廳里，院子里還是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刻意壓低的唏噓聲，壓抑地啜泣聲，院外嘈雜的腳步聲、叫賣聲交織成一個真空的罩子，將蘇槐米完全包裹。

她好像什么都能聽見，又什么都聽不見了。

蘇槐米坐在一塊被撐起的白布前，旁邊的桌子上正放著爺爺的遺照。

這是她帶老爺子外出旅游時拍的照片，明明前兩年還能有精力外出旅游，看著精神頭這么好的一個人，嗖的一下，就只剩下一張黑白照片，和馬上要見到的那捧骨灰和一座小小的墳墓。

老爺子的一生可以說得上一句悲苦，他只有一個兒子，干了半輩子的辛苦活，兒子也長大**在大公司上班了。

一家人的日子好不容易好過一點了，人到中年卻被一場車禍帶走了他的老婆和兒子，接到醫院的電話后，就急忙去醫院處理了后事，頭發也在一夜之間全白了。

對面的肇事司機賠了一大筆錢給老爺子，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老爺子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年，在一個雨夜聽到外面有哭聲，打開門走到不遠處的垃圾站，發現有個小嬰兒被裹在被子里，扔在了垃圾桶旁邊。

小嬰兒西肢健全，白白胖胖的，連哭鬧都顯得格外有力氣，老爺子想不通為什么這么可愛的孩子會被父母丟棄在這里，只是起了惻隱之心將孩子帶回了家。

隔壁紅嬸子的媳婦前段時間剛生了個女娃娃，他晪著個老臉敲響了她家的門：“大紅啊，你看，能不能讓你家兒媳婦給這個娃娃喂點奶吃？

明天等奶粉店開門了，我就去買奶粉給她喝。”

紅嬸子O著張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老爺子手里的娃娃：“真是造孽了，誰家把這么水靈的娃娃扔了？

真是造孽了，蘇老哥，你可別跟我說你要養這孩子。”

紅嬸子邊說，邊把孩子抱了過來，帶進了自己兒媳婦的房間。

“誒喲，媽，這是誰家的孩子？

看著和我們家靈靈一樣大，你就給人抱過來。”

紅嬸子的兒媳婦驚訝出聲，似是在詫異誰家大人在下雨天把這么小的娃娃帶過來玩兒。

“造孽啊，這真是。

不知道誰把這娃娃給扔在垃圾桶旁邊，被隔壁老蘇撿了回來，他剛把孩子抱過來，想你給口奶吃。”

大紅嬸子嘆著氣，想說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小媳婦趕忙從自家婆婆手中接過孩子，解開被子檢查了一下孩子的身體，又解開衣服，讓孩子窩在自己胸口吃奶。

“現在這都是什么人啊，看上去這么健康的一個孩子，怎么就給扔了？”

小媳婦嘆了口氣，壓著嗓音說道。

“是說不是，老蘇還說就麻煩你這一晚，明天他就去奶粉店給這孩子買奶吃。”

大紅嬸子坐在床邊，眼神憐愛地看著這個孩子，“你也知道老蘇的情況，說實話，他這個樣一個人帶孩子我是不放心的，但總比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你看前幾年，他就跟個軀殼沒啥區別，人是在那里的，魂跑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

有個孩子陪陪他，或許還能好點。”

小媳婦沒說話，只是看著睡在一旁的靈靈，又看了看這個抱在懷里的孩子，心中止不住的郁悶。

“媽，反正我奶多，你讓叔也別買奶粉了，就喝我的奶吧，小孩子還是喝母乳最好了。”

等到懷中的孩子把奶喝完，沉沉睡去后，小媳婦才又開口講話。

屋子外，大紅嬸子的老伴老馮，坐在椅子上和蘇老爺子講話。

“你這是要養那個孩子？

你一個人能帶的過來嗎？”

老馮嘴里叼著根牙簽，講話含糊不清。

“你是沒看見，那么小一個孩子，多可憐啊，既然我碰見她把她抱回來那就是緣分……”蘇老爺子揉了揉臉，啞著嗓子說，“你不知道，我一看見這孩子，就想起小七了……欸，你這老家伙，多大年紀了還掉眼淚，不說了，不說了，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趟居委會，看這事怎么整。”

老馮吐出嘴里的牙簽，有些無奈地看著蘇老爺子。

“蘇大哥，來，孩子睡過去了，你輕著點抱。

我兒媳婦說，孩子的奶她包了，反正她奶多，你到時候白天就把孩子抱來，晚上混著奶粉喝也行。”

蘇老爺子接過孩子，摸了摸小家伙紅撲撲的臉蛋，眼睛又蓋上一層薄霧，他吸了吸鼻子，向這二人道謝：“幫我謝謝你兒媳婦了，以后還要麻煩你們一段時間了。”

“客氣啥啊，都鄰里鄰居的，這么小的孩子，難道還能看著她沒奶喝？”

大紅嬸子擺了擺手，又塞給他一罐奶粉、奶瓶和幾片尿不濕，“這奶瓶沒用過，晚上要是哭了一般就是餓了，你再把這個尿不濕打開，看看滿了沒，滿了就給他換一個……”絮絮叨叨的把注意事項都說完后，就讓蘇老爺子先帶著孩子回家了……就這樣，蘇槐米落戶在了這個小小的漁村中一個小小的家中。

老爺子對她很好，從小待她像塊寶一樣，但也不驕縱她，因為性別問題，蘇槐米早早地就學會了一個人穿衣服、洗澡、洗頭。

老爺子空閑的時候，還帶著她做各種好吃的……思念如同潮濕的霧氣一般裹挾著蘇槐米，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感覺有些悶，就走到院子里打算透口氣。

像是感應到什么一樣，蘇槐米一抬頭，就看見急匆匆從外地回來的大紅嬸子一家。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癟著嘴就想哭。

大紅嬸子一把將人摟進懷里，輕輕拍著懷中哭成花貓一樣的姑娘，紅著眼眶看向大廳內的那張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