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落定

顧程離開景園時，腦子還是木的。

她沒給謝淮安確切的答復(fù)，只說要考慮。

謝淮安也沒有催促，只是讓管家安排了車，送她回酒店。

車窗外的京市華燈初上，與古樸寂靜的景園仿佛是兩個世界。

回到酒店房間，她把自己扔進(jìn)柔軟的大床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發(fā)呆。

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見到淮安了嗎？

感覺怎么樣？

顧程咬了咬唇，打字：見到了。

媽，景園好大，好安靜。

謝淮安他……和傳聞不太一樣。

母親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怎么個不一樣法？”

顧程翻了個身，抱著枕頭，把見面時的情景描述了一遍，尤其重點說了謝淮安對她喜好的如數(shù)家珍。

“……就好像我這個人，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媽，我覺得有點害怕。”

顧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柔聲說：“程程，淮安那孩子做事向來周全。

他調(diào)查你的喜好，未必是窺探，可能只是想提前了解，讓相處更順利些。

畢竟，這樁婚事對他、對謝家也很重要。”

“可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顧程嘟囔。

“那你現(xiàn)在怎么想？

還堅持不嫁嗎？”

顧程不說話了。

她想起暮色中空曠寂寥的景園，想起謝淮安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哥哥轉(zhuǎn)述的那句“護(hù)得住”。

也想起莉莉說的，消息己經(jīng)傳開。

“我不知道……”她聲音悶悶的，“媽，如果我反悔，家里會不會很難做？”

顧母輕嘆一聲：“難做是一定會的。

但**爸和哥哥說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天大的難處家里也會扛。

程程，媽媽只要你開心。”

這話讓顧程鼻子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她點開謝淮安的微信——是今天見面后，他主動加她的。

頭像是一片深藍(lán)色的海，朋友圈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發(fā)消息。

接下來兩天，顧程在京市漫無目的地逛了逛。

她去了幾個有名的景點，也去了繁華的商業(yè)區(qū)，但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天下午，她鬼使神差地，又讓司機把車開到了景園附近。

她沒有進(jìn)去，只是讓車停在胡同口。

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扇厚重的廣亮大門，和門口沉默的石獅子。

一個穿著樸素的老婦人提著菜籃子從旁邊走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景園的門，忍不住搭話：“姑娘，來看這園子啊？”

顧程點點頭。

“氣派吧？

這可是正經(jīng)的五進(jìn)大宅院，早年間是王府呢。”

老婦人絮叨著，“謝家買下來好些年了，一首守著。

現(xiàn)在里頭就住著謝先生和***，謝夫人前陣子去南邊養(yǎng)病了，聽說就謝先生一個人在家，怪冷清的。”

“您……認(rèn)識謝先生？”

顧程問。

“談不上認(rèn)識，街坊鄰居的，偶爾打個照面。

謝先生話少，但人不錯，逢年過節(jié)還給胡同里的老人送東西。”

老婦人壓低聲音，“就是太獨了，這么些年，就沒見這園子里熱鬧過。

那么大的宅子，就兩個人住，唉……”老婦人提著菜籃子走了。

顧程站在原地，看著夕陽給景園的灰墻黛瓦鍍上一層金邊。

那么大的宅子，就兩個人住。

現(xiàn)在，只有一個人。

她想起謝淮安說“習(xí)慣了”時的神情。

心里某個地方，輕輕被觸動了。

回到酒店，她給謝淮安發(fā)了條微信：謝先生，關(guān)于婚約，我同意了。

但我有三個條件。

消息發(fā)出去后，她有些緊張地盯著屏幕。

幾乎是在下一秒，聊天框上方就顯示了“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后，回復(fù)來了：請講。

顧程定了定神，把早就想好的條件一條條發(fā)過去：第一，婚禮從簡，我不想要盛大儀式。

第二，我還要完成學(xué)業(yè)。

第三，在我準(zhǔn)備好之前，我們需要分房住。

這次，那邊停頓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就在顧程以為他要討價還價時，回復(fù)來了：第一條第二條，可以。

第三條，我尊重你的意愿。

不過，在必要的公開場合，我們需要配合，維持夫妻形象。

很公事公辦的語氣。

顧程松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甩甩頭，把這種奇怪的情緒壓下去，回復(fù)：好。

那么，合作愉快，顧小姐。

他回了這么一句。

合作愉快，謝先生。

顧程也回道。

婚事就此敲定。

一周后，顧程正式搬進(jìn)景園。

搬家那天是個晴天。

顧家父母和哥哥都來了，三輛車的行李浩浩蕩蕩開進(jìn)胡同，引得不少街坊探頭張望。

謝淮安親自在門口迎接。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襯得氣質(zhì)不那么冷硬。

見到顧家人，他禮數(shù)周全地打招呼：“顧伯伯，顧伯母，顧大哥。”

顧振國拍拍他的肩：“淮安，程程以后就拜托你了。”

“您放心。”

謝淮安語氣鄭重。

顧母拉著顧程的手，眼眶微紅：“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媽媽，知道嗎？”

“媽，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顧程也鼻子發(fā)酸。

顧衍把妹妹拉到一邊，塞給她一張卡：“景園里缺什么，想買什么，就用這個。

別委屈自己。”

“哥……”顧程抱住他，“我會經(jīng)常回去的。”

“嗯。”

顧衍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看向謝淮安，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和托付，“淮安，程程就交給你了。”

謝淮安頷首：“我會照顧好她。”

行李被一件件搬進(jìn)去。

顧程的東西實在太多，而且風(fēng)格與景園的古樸格格不入——印著**圖案的行李箱、半人高的毛絨玩偶、色彩鮮艷的懶人沙發(fā)、各式各樣的香薰蠟燭和電子設(shè)備……管家謝叔看著那些東西，那張一貫沒什么表情的臉有些僵硬。

他指揮著傭人們小心搬運，生怕磕碰到園子里的任何一件老物件。

顧程選中了西廂房作為自己的臥室。

按照五進(jìn)西合院的規(guī)制，正房是謝淮安住，她作為女主人，住西廂房倒也合適。

只是這西廂房也大得驚人，面闊三間，進(jìn)深兩間，比她在滬市的整個臥室套間都大。

房間里原有的古董家具被暫時挪到了隔壁，換上了顧程帶來的現(xiàn)代家具。

等一切布置妥當(dāng)，這間原本古樸典雅的房間，己經(jīng)變成了一個充滿少女心的混合體——雕花拔步床邊靠著粉色懶人沙發(fā)，黃花梨梳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的護(hù)膚品，湘妃竹榻旁立著一個人高的泰迪熊玩偶。

顧程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奇異的組合，忍不住笑出聲。

謝淮安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看著房間里的一切，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br>
“會不會……太亂了？”

顧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這是你的房間，你喜歡就好。”

謝淮安的語氣很平靜，“缺什么就跟謝叔說。”

“嗯。”

顧程點頭，猶豫了一下，問：“那個……我住這里，會不會打擾到你？”

他們一個住正房，一個住西廂，中間隔著一個寬闊的庭院。

按理說互不打擾，但這畢竟是同一個院子。

“不會。”

謝淮安說，“景園大，聲音傳不了那么遠(yuǎn)。”

這話讓顧程稍微安心了些。

傍晚，顧家人離開后，景園恢復(fù)了寂靜。

顧程坐在自己“改造”過的房間里，聽著窗外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忽然有些無所適從。

晚餐是在正房旁的暖閣用的。

菜色很精致，西菜一湯，還有一道顧程喜歡的桂花糖藕。

“謝叔準(zhǔn)備的？”

顧程問。

“嗯。

我告訴他你喜歡吃甜的。”

謝淮安說得很自然。

顧程心里又是一動。

他總是這樣，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對她的了解和照顧。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顧程偷偷抬眼打量謝淮安——他吃飯的姿勢很端正，不疾不徐，安靜得幾乎沒什么存在感，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那個……”顧程打破沉默，“明天我想回學(xué)校一趟，**一些手續(xù)。

可能要住幾天宿舍。”

“好。

讓司機送你。”

謝淮安抬眼，“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不用！”

顧程連忙擺手，“我自己可以。”

“嗯。”

謝淮安不再多說。

飯后，謝淮安照例去了書房。

顧程回到西廂房，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和滬市家里的安靜不同。

家里的安靜是溫暖的，充滿生活氣息的。

而景園的安靜，是空曠的，帶著歷史沉淀的冷清。

她起身推開窗戶。

月色很好，將庭院照得一片清亮。

青磚地、海棠樹、石鼓墩，都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抬眼看向正房，東次間的窗戶透著暖**的光——那是書房。

謝淮安還沒睡。

顧程趴在窗臺上，看著那扇亮燈的窗，看了很久。

夜風(fēng)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也帶來了隱約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古琴聲。

琴聲是從正房方向傳來的，很輕，很慢，曲調(diào)古樸蒼涼，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顧程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謝淮安會彈古琴。

琴聲持續(xù)了大約一刻鐘，然后停下了。

書房的光又亮了一會兒，才熄滅。

景園徹底陷入黑暗和寂靜。

顧程關(guān)上窗，回到床上。

這一次，她竟然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顧程被鳥鳴聲喚醒。

她推開窗，清新的空氣涌進(jìn)來，帶著草木的香氣。

庭院里，謝淮安正在打太極拳。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練功服，動作舒緩流暢，與這古樸的庭院融為一體。

晨曦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顧程趴在窗臺上，看得入了神。

一套拳打完，謝淮安收勢，轉(zhuǎn)身，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早。”

他說。

“早……”顧程有些窘，偷看被抓包了。

“早餐二十分鐘后好。

你收拾一下。”

謝淮安說完，便轉(zhuǎn)身往正房走去。

顧程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在這座寂靜的“博物館”里，好像也沒有那么難熬了。

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吃完早餐，司機送顧程去學(xué)校。

臨出門時，謝淮安遞給她一個小紙袋：“路上吃。”

顧程打開一看，是她喜歡的**老字號甜品店的杏仁酥，還溫?zé)嶂?br>
“你……怎么知道這家店？”

她驚訝。

“謝叔說的。”

謝淮安語氣平淡，“快去吧，路上小心。”

顧程抱著紙袋坐進(jìn)車?yán)铮睦锱笱蟮摹?br>
車子駛出胡同，她回頭看了一眼。

景園的大門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厚重沉靜，而門口，謝淮安還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車離開。

那一刻，顧程忽然覺得，也許這段始于婚約的婚姻，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這個“老男人”，似乎還挺細(x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