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弦斷

南方小城，雨季的濕氣浸潤著百年老校的每一寸磚縫，青苔在墻角無聲蔓延。

舊教學樓深處，琴房緊閉的門窗隔絕了天光與喧囂，只留下陳舊木材、塵埃和紙張受潮后混合的、略帶苦澀的霉味，像一首無聲的挽歌。

十五歲的宋晚星端坐琴前，背脊挺首卻僵硬如雕塑。

面前是一架油漆斑駁、木紋深暗如凝固夜色的老琴。

窗外灰蒙的天光吝嗇地灑落，勾勒出她單薄孤絕的側影。

指尖懸于冰冷的絲弦之上，微顫。

她深吸一口氣，落下手指。

錚——古曲《離黍》的第一個音破開沉寂，清冷孤絕，帶著千年的荒蕪。

她的指法尚顯生澀，每一個按音、每一次吟猱卻灌注了近乎殉道般的專注，仿佛要將自己單薄的魂靈揉碎，嵌入這沉郁的旋律。

琴音在斗室低回流轉：“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注：《詩經·王風·黍離》片段)琴聲如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隔絕了門外那個喧囂而鋒利的世界。

窗外的雨絲斜織，操場隱約傳來籃球的悶響，遙遠如隔世。

她的目光落在琴譜一角，那里用鉛筆寫著兩個娟秀的小字——“棠贈”。

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在她深潭般的眼底輕輕漾開，隨即又被更深的沉郁覆蓋。

琴音流淌，她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指尖劃過琴面，在《離黍》最后一個蒼涼的泛音后，移向琴盒。

那里，安靜地躺著一卷用素色棉線細心捆扎的牛皮紙手稿。

紙頁邊緣己經微微卷曲泛黃，透出時光**的痕跡。

她解開棉線，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紙頁展開，躍入眼簾的是充滿生命力的筆觸——蔚藍晴空下，一只振翅欲飛的青鳥，線條流暢飽滿，色彩明亮得幾乎要刺痛這昏暗琴房里的空氣。

畫作右下角，一個飛揚的簽名帶著陽光的溫度：“棠”。

這是葉棠送她的《晴空》曲譜封面。

宋晚星的手指懸在畫面上方，隔著微涼的空氣，輕輕描摹那只青鳥的輪廓。

她的指尖在畫紙邊緣停駐，那里，琴譜的末尾，本該是葉棠飛揚跋扈的簽名，此刻卻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筆跡覆蓋——?…?…?…‖(注：幾個被刻意扭曲、不成調的符號，形似枷鎖)扭曲、斷續、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力道，反復涂抹著幾個不成形的音符，像一串冰冷的鎖鏈，死死纏住了那只青鳥的翅膀。

宋晚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

窗外雨聲漸密，敲打玻璃，也敲打沉寂的心湖。

琴房光線愈發昏暗，如同沉入深水。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本能地探向琴弦，尋求那冰冷的慰藉。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絲弦的剎那——嘣！

一聲尖銳、短促、帶著絕望意味的崩裂聲驟然炸響！

如同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猝然斷裂。

宋晚星渾身劇震，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驚駭地低頭。

琴箱里，那根最細、最敏感、用以奏出極高泛音的第七弦，竟毫無征兆地從中崩斷！

斷裂的琴弦像垂死的蛇，無力地蜷曲在暗沉的琴木上。

斷口處，一點極其細微、卻刺目驚心的猩紅，如同被強行按捺又最終滲出的血珠，正緩緩地、緩緩地，洇入深色的琴木紋理之中。

窗外，一聲遙遠而沉悶的鐘鳴，穿透重重雨幕，像命運的喪鐘，沉沉地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