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臘月的風裹著雪粒子,像無數根細針,扎在人臉上生疼。夜已經沉到了底,剛過半夜十一點,村西頭那座土坯壘成的小院里,一盞昏黃的煤油燈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暈,像塊被揉皺的黃紙。“na……na……”,不算洪亮,卻帶著初生生命特有的執拗,在空曠的院子里撞了撞,又被風聲卷著飄向遠處的麥田。,手里那桿旱煙“吧嗒”一聲磕在石頭臺階上,煙灰簌簌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腳。他叫王滿倉,四十不到的年紀,臉上已經刻滿了風霜,額角的青筋因為緊張突突地跳。他沒有進屋,只是仰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掩的木門,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在等一場宣判。“吱呀”一聲被推開,先走出來的是他娘,那個裹著小腳的小老**。小老**穿著一件灰黑色的粗布棉襖,身量不高,瘦小精致,面色濃重。她瞥見兒子看向她的探尋的眼神,面無表情的輕聲說了句:“丫頭。”,像一塊石頭砸在王滿倉的心上,他渾身一僵,剛才還繃著的勁兒瞬間泄了大半。他重新蹲下去,抓起旱煙桿,胡亂地往煙鍋里填著煙絲,手抖得厲害,煙絲撒了一地。老**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神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對老天爺不開眼的憤怒,有生不出孫子的羞恥,更有對兒子的疼惜與無奈。她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只默默沉重的回不遠的自已家里去了。,他點燃旱煙,**了一大口,辛辣的煙味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望著漆黑的夜空,雪粒子落在他的臉上、頭上,很快融化成水,冰涼刺骨。這已經是**個丫頭了,王家在村里是大族,他是長子,肩上扛著傳宗接代的重擔。可老天爺像是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一連四個都是丫頭片子。村里人背后的指指點點,族里長輩的臉色,還有那個長他一歲,似乎時時事事都在跟他攀比較量的堂叔伯哥哥,還有他年老的爹娘期待有一次落空的嘆息,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不知道,這個剛出生的**個丫頭,又會給他帶來多少的嘲笑與諷刺。,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產婦蒼白的臉。她叫李秀蘭,是王滿倉的媳婦,也是這四個丫頭的娘。剛經歷過生產的疲累,她渾身無力,額前的齊耳短發被汗水浸透,粘在臉上,額角的碎發還掛著汗珠。她喘著粗氣,一只手撐著床沿,另一只手摸索著,熟練地將孩子摟在胸前,**塞進了嬰兒的口中。
嬰兒似乎確實是餓了,不再啼哭,小嘴來來回回蹭尋了幾下,就緊緊裹住了**,“咕咚咕咚”的吞咽起來,小腦袋還下意識地蹭著母親的胸口,一雙眼睛還沒有睜利索,懵懂地看著這個暫新的世界。
李秀蘭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這是她的**個女兒。作為王家的長子長嫂,她比誰都清楚生個男孩的重要性。這些年,她沒少受委屈,婆婆的冷臉暗譏,小姑子的嘲笑,生產隊里那些生了兒子的婦女背后的嘀咕,善心人對她的憐憫的眼神,以及丈夫一次一次越發的沉默,她自已是愧疚的,且這說不出來的內疚,像一根細細的針,時常扎到她。她知道,這個丫頭的出生,只會讓這些變得更重更沉,惡意的嘲笑更肆無忌憚。想著想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嬰兒柔軟的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可她還是把孩子摟得更緊了,手臂微微發顫。這是她的骨肉,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不管是男是女,不管將來要面對什么,這一刻,她只想把所有的溫暖,都給這個剛出生的小生命。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吞咽的動作慢了下來,小嘴巴動了動,發出幾聲輕微的哼唧,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李秀蘭的衣襟。那小小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像一顆微弱的火種,在這寒冷的冬夜里,在這滿是愁苦的屋子里,點亮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光。
李秀蘭低下頭,在孩子柔軟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淚水流得更兇了。她不知道這個孩子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子,只知道,在這個重男輕女的農村,在這個貧窮的家庭,一個丫頭片子,尤其是一個將來可能要跟著他們受苦的丫頭片子,她的路,注定也不會走的有多順溜,如生她的她身旁的母親。
窗外的風還在刮著,雪粒子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屋里,嬰兒的吞咽聲漸漸平穩,李秀蘭抱著她,眼皮越來越沉。可她不敢睡,她睜著眼睛,看著懷里這個小小的生命,心里充滿了迷茫與無奈,更不知該怎樣對待明天開始的……村里人都知道了她生的又是一個丫頭后的所將經歷的未知。
而她懷里的嬰兒,似乎對這一切都毫無察覺,只是吃飽了,便瞇起了眼睛,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動著,呼吸均勻而平靜。她的人生,就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這樣一個充滿愁苦與期盼的家庭里,悄然開始了。而她還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一條跨越近四十年,只為逃離悲苦命運的長久且又漫長的人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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