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往年冷得更早些。冀中平原的風刮過光禿禿的白楊樹,嗚嗚地像哭,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枯柴,打在王家土坯房的墻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草兒坐在炕沿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是王滿倉和李秀蘭的**個女兒。這幾年,她的個頭大概一米五六左右,稍微有些瘦削,頭發柔軟細滑,膚色白皙,小巧柔和的那一多多鼻子,總讓人時不時的想要多看幾眼。算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了。可細心人如果再仔細看過去,這小女孩的那雙眼睛里,總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怯懦,躲藏。這躲藏的原因,來自于剛會走路時,一場可怕的小兒麻痹癥,也叫脊髓灰質炎的后遺癥。,也叫做長短腿。雖然不是太過明顯,但那也因為她盡可能的不去走路,更不去奔跑,上學期間拒絕體育課,從來不跟同齡的小孩子或同學們玩耍,不把自已的缺憾殘疾無端端暴露在人前的緣故。。?就這樣一條跟正常人不同的疾病后的右腿,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把她困在“殘疾人”的標簽里,也困在旁人若有似無的同情的打量中。。,相親男孩的近親屬關系,一個在十里八鄉都算“活絡”的人,能說會道。據說撮合成了不少親事。按姑姑嬸嬸們的話說,“都是沾親帶故的,將來有一大幫親戚撐腰,肯定不受氣”。李秀蘭早上特意給她換上了家里最好的一件紅格子上衣,是三姐穿剩下的,洗得有些發白,但漿洗得平整。送她們到門口時,嘆了口氣,目**雜,不一會兒又遠遠的叮囑一句:“少說話,多聽著,不用待太久”,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她知道,自已和別的姑娘不一樣,那條不太靈便的腿,是她最大的短板。在這個“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的年代,一個腿有殘疾的姑娘,能找到個愿意要她的婆家,似乎就該謝天謝地了。
她沒有選擇權,只有被選權!
下午時分,三姐帶著她,一同往男孩與媒人落腳的那一家走去。三姐比她大三歲,已經定了親,臉上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路上,三姐反復叮囑她:“待會兒見了人,大方點,別低著頭不說話。那小子我見過,長得還行,家里新蓋了五間大瓦房呢,你嫁過去這輩子都不用愁蓋房了。
草兒沒有吱聲,腳步有些沉,切越發的放慢,她極力緩慢的平衡著雙腳,還是不想讓更多人看出來。
相親的地點在姑父丈人家的堂屋。屋里生著一盆炭火,火苗跳動著,映得滿屋子暖烘烘的。男方已經到了,正和幾個大人坐在炕邊說話。看到草兒和三姐進來,屋里的談話聲頓了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草兒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趕緊低下頭,跟著三姐在屋角的椅子上坐下。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那個男孩,心里咯噔一下。他確實像三姐說的那樣,長得還行,起碼看起來沒感覺討厭,一米七左右的個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服,褲線熨得筆直,雖然看著有些寬大,像是借來的,但在那個年代,已經是頂時髦且正規的裝扮了。他腳上穿著一雙黑皮鞋,擦得锃亮,反射著炭火的光。男孩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不算黑也不算白,只是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沒有絲毫避諱,看得她心里發慌,趕緊又把頭低了下去。
“來,喝水。”姑父笑著遞過來兩個搪瓷缸子,語氣熱絡,可眼神卻在草兒的腿上掃了一眼,快得像一陣風,卻被草兒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心猛地一沉,無形的自卑又飄散而至,死死的搜住了此時間的草兒。
大人們開始閑談,說的都是些家長里短,誰家的收成好,誰家的孩子娶了媳婦,語氣里滿是客套。草兒坐在那里,像個局外人,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也聽不進去。她能感覺到,那個男孩的目光還在落在她身上,不知道他到底心中想什么。
就在這時,姑父突然話鋒一轉,看向草兒,臉上帶著一種精明的笑,語氣直接得讓她措手不及:“草兒,你看,行嗎?”
“啊?”草兒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茫然和張惶。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行?可她根本不了解這個男孩,只知道他長得個頭還可以,穿著挺鄭重。說不行?她……似乎還是來之前的想法,她有多少資本去選擇別人?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頰燙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姑父,您別急啊。”三姐趕緊接過話頭,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孩子們還沒單獨說過話呢,咱們先出去,讓他們自已聊聊,互相了解了解。”
“聊聊?”姑父揶揄地笑了笑,拖長了語調,“行啊,讓他們聊聊。”嘴里這么說,他的身子卻紋絲不動,依舊坐在炕邊,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眼神在草兒和那個男孩之間來回打量,帶著一種了然的意味。
屋里的其他大人也沒動,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草兒更慌了。她能感覺到,姑父的態度里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似乎是有意識阻止這場單聊?還是真如同他之前說過的時間緊活計忙,家那邊還一大堆事兒等他回去處理?
多該死的懂事,多該死的敏感。草兒不想給姑父添麻煩,更不想在這樣無所適從的氛圍里多待一秒。
“三姐,咱們走吧。”草兒猛地站起來,叫上三姐就向外面走去。
三姐愣了一下:“不再聊聊了?”
“不了。”草兒搖了搖頭,腳步已經邁過堂屋門檻。
三姐趕緊跟了上去。屋里的大人們見狀,也紛紛起身,七嘴八舌的各說著什么。姑父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到了門口,象征性地喊了一聲:“不再坐坐?讓孩子們再說說?”
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挽留,僅僅象征性的再客氣這一句。
草兒沒有回頭,快步走進了漫天風雪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混著雪水,一同掉落在冰涼的雪地上。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逃。或許是受不了那個男孩直楞楞的眼光,或許是受不了姑父那假惺惺的客氣?又或許,是受不了自已心里那永遠也不可能跨越的那根深蒂固如同已經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什么她都不知道了,什么她也不想再知道再思考,隨老天去吧,隨大人們安排吧,她知道,在塵世人眼里,她永遠是一個,只能跟“殘廢”掛鉤的殘疾人。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蓋住了她們的腳印。草兒和她同來的三姐,一步步往家走,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跟正常人的不同。這時她心底又生出纏磨了她多年,時不時就生出的那樣一個念頭:為什么要生我,為什么要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招惹了誰了,為什么偏偏我是一個殘疾!
倉促的相親就這樣結束了,那個精明無比大熱情的姑父,那個只稍微見了一面甚至都沒有單獨談過話的男孩,還有大人微妙的態度與稍微有些怪異的眼神的隱藏的背后,有多少她當時不可能理解的更深里面的內容。而這些未曾公開的一切,日后的歲月里,一點點隨歲月浮出水面,成為她逃離的一個又一個無形且又必然的推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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